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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泉市

                      2020-01-02 19:34

                        他们谁也不吃不喝。高加林知道他们要说什么了,就很恭敬地坐在人们面前,低下头,两只手轮流在脸上摸着,以调节他的不安的心情。

                        他抬头一看,是德顺老汉。德顺虽然比他死去的父亲小六七岁,但两个人年轻时相好过,他一直叫老汉干大。他虽然是村里的领导,面子上的人情世故他都做得很圆滑,因此对德顺老汉常显出尊重的样子。“干大,你今年自留地的庄稼还不错嘛!能打不少粮哩!”他站下,朝上面的德顺老汉随便这么说。“多给我一点地,我还能打更多的粮哩!明楼,人家旁的村都往开分哩,咱们村怎还不见动静?这多少年众人搅混在一起,都耍二流子哩,一个哄一个哩,而今虽说分成两个组,实际上和没分差不多!”“干大,不要急嘛!咱集体搞了多少年,一下子就能分个净毛干?这几天两个组麦地都快翻完了吧?”明楼转了话题问老汉。德顺老汉把锄放下,拿着旱烟锅下来了;老光棍大概不想给书记建个什么议。他总是这样,爱管个闲事,常动不动给干儿在生产上指拨。明楼一般说来还听他的——一辈子的庄稼人嘛,说什么都在行。

                        “现在主要是巧珍有点赌气,要按咱过去的老乡俗行婚礼,这……”“不怕!”明楼决断地说,“就按娃娃的意思来!现在党的政策放宽了,这又不是搞迷信活动哩!你就按娃娃说的办!这几天要是忙不过来,叫我大小子和刘巧英给你们帮忙去……”刘巧珍和马拴举行结婚仪式的这一在,高家村和马店两个村都洋溢着一种喜庆的气氛。两个村的大部分庄稼人都没有出山。在高家村这里,除过门中人当然被邀请为宾客以外,村里的一些外姓旁人也被事主家请去帮忙了。村里的大人娃娃都穿起见人衣裳。即是不参加婚礼的村民,也都换上了干净衣服;因为看红火,在坐人面前露脸,总得要体面一些。高加林的父母亲当然是例外。高玉德老汉一早就躲着出山去了。加林他妈去了邻村一个亲戚家——也是躲这场难看。全村只有一个人躺在自己家里没出门,这就是德顺老汉。重感情的老光棍此刻躺在土炕的光席片上,老泪止不住的流。他为巧珍的不幸伤心,也为加林的负情而难过。娶亲仪式的开头首先在马店那里进行。马拴是一个姨姨和姑姑是引人的主要角色。另一个更主要是角色是马拴他大舅——男女双方的舅家都是属第一等宾客。吹鼓手一行五人走在前面,他们后面是迎新媳妇的高头大马;鞍前鞍后,披红挂彩。黑铁塔一样的马拴现在骑在马上——这叫“压马”,按规程新女婿要“压”到本村的村头。然而再返回自己家里等新媳妇回来。马拴后面,是他姑和他姨,都骑着毛驴;他姑夫和姨父分别给自己的老婆牵着驴缰绳。他舅作为“领队”断后,和媒人走在一起——媒人是两家的贵宾,既是引人的,又是送人的。这支队伍一进高家村,吹鼓手长号一吹,接着便鼓乐齐鸣了;两个吹唢呐的人肋帮子鼓得像拳头一般大,吱哩哇喇吹起了“大摆队”。同时,在刘立本家的土佥畔上,已经噼噼啪啪响起了欢迎的鞭炮声。迎亲人的被拉下不久后,第一顿饭就开始了;按习俗是吃合饹。吹鼓手在院墙角里围成一圈,开始吹奏起慢板调。刘立本家的院子里,士佥畔上,窑项上,此刻都挤满了看红火热闹的人,娃娃们大呼小叫,婆姨女子说说笑生。

                        加林决定今天要报复他。他要和巧珍公开拉话,让他看一看!把他气死!他故意把声音放大一点喊:“巧珍,你下来!我有个事要和你说!”巧珍一下惊得不知该怎办。她下意识地先回过头朝她家的土佥畔上看了看。刘立本不知听见没听见。但仍然在低头锄他的地。巧珍终于坚决从坡里下来了。她甚至连路都不走,从近处的草洼里连跑带跳转下来,径直走向井台。她来到他面前,鞋袜和裤管被露水浸得湿淋淋的。她忐忑不安地抠着手指头,小声问:“加林哥……什么事?村子上面有人看咱两个呢,我爸……”“不怕!”加林手指头理了一下披在额前的一绺头发说,“专门叫他们看!咱又不是做坏事哩……你爸打你了吗?”

                        好揪扯着自己的头发,在床上打滚。她无法忍受这个打击所带来的痛苦。她痛苦的焦点在哪里呢?这是不言而喻的:她真诚地爱高加林,但她也真诚地不情愿高加林是个农民!她正是为这个矛盾而痛苦!如果有一个方面的坚定选择,她也就不会如此痛苦了:假苦她不去爱高加林,那高加林就是下降了狱也与她无干;如果她为了爱情什么也不顾,那高加林就是下地狱她也不会跟着下去!矛盾是无法统一的。两个方面她自己认为都很重要:她爱高加林而又怕他当农民啊!生活对于她这样的人总是无情的。如果她不确立和坚定自己的生活原则,生活就会不断地给她提出这样严峻的问题,让她选择。不选择也不行!生活本身的矛盾就是无所不在的上帝,谁也别想摆脱它!黄亚萍觉得自己不知如何是好。加林本人不在,她又没有更亲密的朋友和她一块商量。克南倒是可以商量,但他又在他们之间处于这样的位置,根本不能去找。

                        “你好心给水井里放了些漂白粉,人还以为你下了毒药呢!真是些榆木脑瓜!”他父亲笑嘻嘻地对高明楼说:“全凭你了!要不是你压茬,那一天早上肯定要出事呀!”

                        是生活开了他一个玩笑,还是他开了生活一个玩笑?他不得而知。正像巧珍认为她和高加林的关系是做了一场梦一样,他感觉他和黄亚萍的关系也是做了一场梦。一切都是毫无疑问的:他现在又成了农民,他和黄亚萍中间,也就自然又横上了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和亚萍结婚,跟她到南京去……这一切马上变成了一个笑话!即使亚萍现在对他的爱情仍然是坚决的,但他自己已经坚定地认为这事再不可能了;他们仍然应该回到各自原来的位置上。他尽管是个理想主义者,但在具体问题上又很现实。至于他个人生活道路上这个短暂而又复杂的变化过程,他现在来不及更多地思考。他甚至觉得眼前这个结局很自然;反正今天不发生,明天就可能发生。他有预感,但思想上又一直有意回避考虑。前一个时期,他也明知道他眼前升起的是一道虹,但他宁愿让自己所它看作是桥!他希望的那种“桥”本来就不存在;虹是出现了,而且色彩斑斓,但也很快消失了。

                        他拉着架子车,在街道北头那边一些分散的机关单位之间转游。这上季节,乡里来城里掏粪的人很多;有时在一个单位的厕所里,茅坑底上还乔不了一担粪。他已走了几个单位,架子车的大粪桶还没装满一半。前面就是县广播站。他犹豫地站在了街角一个暗影里。他想起了他的同学黄亚萍。他站了一会,决定还是不去广播站的厕所掏粪。他远远地绕开路,向车站那边走去——那里过往人多,说不定厕所里粪要多一些。他在灯光若明若暗的街道上走着,心里忍不住感叹:生活的变化真如同春夏秋冬,一寒一暑,差别甚远!三年前,这样的夜晚,他此刻或者在明亮温馨的教室里读书;或者在电影院散场的人群里,和同学们说说笑笑走向学校。要不,就是穿着鲜红的运动衣,潇洒地奔驰在县体育场的灯光篮球场上,参加篮球比赛,听那不绝耳的喝彩声……现在,他却拉着茅粪桶,东避西躲,鬼鬼祟祟,像一个夜游鬼一样。他忍不住转过头,又望了一眼灯光闪烁的广播站。黄亚萍此刻在干什么呢?读书?看电视?喝茶?他很快觉得自己有点可笑了。自己现在这副样子,想这些干啥呢?他现在应该赶快把这车子粪装满才对。是的,人做啥就为啥操心哩!他现在的心思主要的掏粪上。哪个厕所要是没粪,他立刻失望丧气;哪个厕所里粪要是多一点,他高兴得直想笑!因为德顺爷爷就是这个样子,他感染了他,也使得他的心理渐渐自觉地成了这个样子。劳动啊,它是艰苦的,但也有它本身的欢乐!

                        在高三星把加林的铺盖卷李捎回村的当天晚上,高家村的大部分人都知道了这件事。全村人都很感慨,谁也没有想到小伙子竟然落了这么个下场!玉德老两口倒平静地接受了三星捎回来的铺盖卷,也平静地接受了儿子的这个命运。他们一辈子不相信别的,只相信命运;他们认为人在命运面前是没什么可说的。

                        大哥、嫂嫂:你们好!我要告诉你们一个好事:组织已经同意了我的请求,让我转业到咱们地区工作了。现在听地方上来函说,初步决定安排让我在地区专署当劳动局长。我是很高兴的,几十年离别家乡,梦里都常想回来。现在我也年过半百,俗话说,落叶归根;在家乡度过晚年是我最大的愿望。我的几个孩子都已经新疆参加了工作,为了不给党增添麻烦,就让他们在当地工作吧,不转回来了。我和孩子妈,再有最小的加平,一共三口人回来。我要是回到咱地区,等工作定下来,就准备回咱村子一回,看望你们。余言见面再叙弟:玉智高加林看完信,激动得在炕拦石上狠狠拍了一巴掌,大

                        自从那晚上以后,巧珍每时每刻都想见加林;相和他拉话,想和他亲亲热热在一块。可是不知为什么,加林好像一直在躲避她,好像不愿意和她照面,她想起加林哥那晚上那么喜爱地亲她,现在又对她这么冷淡,忍不住委屈得眼泪汪汪了。她看见他这几天已经出山劳动了,一下子穿得那么烂,腰里还束一根草绳,装束得就像个叫花子一样。他每天早上都扛把老镢头,去山上给队里掏麦田塄子,中午也不回来,和众人一块吃送饭。他有新衣服,为什么要穿得那么破烂?昨天她看见他在进边担水,肩背上的衣服已经被什么划破一个大口子,露出的一块皮肉晒得黑红。她站在自家土佥畔上,心疼得直掉泪,想跑下去看他,可加林哥好像不愿理她,担着水头也不回就走了——他明明看见了她啊!她昨个晚上,一夜都没睡好觉。想来想去,不知道加林为啥又不愿理她了。后来,她突然想到:是不是加林嫌她穿得太新了?这几天,她可是把她最好的衣服都拿出来穿过了。可能就是因为这!你看他穿得多烂!他大概觉得她太轻浮了!人家是知识人,不像农村人恋爱,首先换新衣服。她太俗气了!她看见加林哥穿那身烂衣服,反而觉他比穿新衣服还要俊,更飘洒了!可她却正好相反,换了最新的衣服!加林哥一定看见反感了。可她又难受地想:加林哥呀,我之所以这样,还是为了你呀!现在她决定把那件米黄的确良短袖衫和那条深蓝色的确良裤子换下来,重新穿上平时她劳动穿的那身衣服:半旧的草绿色裤子,洗得发白的蓝劳动布上衣,再把水红衬衣的大翻领翻在外面。她打扮好后,就肩起锄头向前村走去。今天组里锄玉米,正好加林在玉米地对面的山坡上挖麦田塄,他肯定会看见她的……高加林在赶罢集第二天,就出山劳动了。像和什么人赌气似的,他穿了一身最破烂的衣服,还给腰里束了一根草绳,首先把自己的外表“化装”成了个农民。其实,村里还没一个农民穿得像他这么破烂。他参加劳动在村里引起了纷纷议论。许多人认为他吃不下苦,做上两天活说不定就躺倒了。大家很同情他;这个村文化人不多,感到他来到大家的行列里实在不协调。尤其是村里的年轻妇女们,一看原来穿得风风流流的“先生”变成了一个叫花子一样打扮的人,都啧啧地为他惋惜。高家村村子并不大,四十多户人家,散落在大马河川道南边一个小沟口的半山坡上。一半家户住在沟口外的川道边,另一半延伸到沟口里面。沟里一股常年不断的细流水,在村脚下淌过,注入了大马河。大马河两岸的一大片川地,是他们主要舀米挖面的地方。川道两边的山上,耕地面积倒比川里大得多,但都是广种薄收,大部分是麦田。

                        “克南我先不考虑,我现在主要考虑我父母亲。他们一心喜欢克南,而且又都是老干部,道德观念完全是过去的……”“你父母肯定不会接受我!他们要门当户对的!我一个老百姓的儿子,会辱没他们的尊严!”加林又突然暴躁地喊着说。亚萍用极温柔的音调说:“你看你,又发脾气了。其实,我父母倒不一定是那样的人,关键是他们认为我已经和克南时间长了,全城都知道,两家的关系又很深了,怕……”“那就算了!”加林打断她的话。黄亚萍一下子哭了,站起来说:“加林!你别这样发脾气行不行?我的事由我作主哩!我父母最后一定会尊重我的选择……现在我唯一要知道的是,你爱不爱我!是不是要和我好!”她说着,坚决地挨着他的身边坐下来了……黄亚萍回到家里,按时作息的父母亲早已在他们的房间里睡着了。她进了自己的房子,扭开灯,先坐在桌前的椅子上,什么也不做,静静地坐着——她的心在欢蹦乱跳!

                        中午回来,他主动上自留地给父亲帮忙;回家给母亲拉风箱。他并且还养了许多兔子,想搞点副业。他忙忙碌碌,俨然像个过光景的庄稼人了。白天是劳苦的,但他有一个愉快的夜晚。正是因为有这么一个幸福的向往,他才觉得其它的熬累不那么沉重了。

                        高加林眼里也涌满了泪水。他不看巧珍,说:“你……哭了……”巧珍摇摇头,泪水在脸上刷刷地淌着,一串接一串掉在了桥下的大马河里。清朗朗的大马河,流过桥洞,流进了复日浑黄的县河里……沉默……沉默……整个世界都好像沉默了……巧珍迅疾地转过身,说:“加林哥……我走了!”他想拦住她,但又没拦。他的头在巧珍的面前,在整个世界面前,深深地低下了。她摇摇晃晃走过去,困难地骑上了她自行车,然后就头也不回地向大马河川飞跑而去了。等加林抬起头的时候,眼前只剩下了满川绿色的庄稼和一条空荡荡的黄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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